法国大选观察 | 泽穆尔:总统大选的破局者还是破坏者?

12月1日正午,一条时长为607秒的视频在YouTube网站以直播的形式放出。镜头逐渐拉远,伴随着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凄凉而悲伤的旋律响起,一位法国男人的轮廓逐渐清晰。昏暗的书房中,他面前是一只垂下的话筒,身后硕大的木质书架上摆满了成堆的书籍。一切都如1940年6月18日,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开国总统、“自由法国”的领导者戴高乐将军于伦敦BBC总部发表的演说号召人们继续战斗时那样布置,就连开篇第一句也延续了从戴高乐将军以来共和国的传统:“ Mes chers compatriotes .”(我敬爱的同胞们)。整条视频从形式上,唯一一点与共和国总统讲话惯例不同的可能就是结尾那一句:“Vive la République, et surtout vive la France.”(共和国万岁,尤其是法兰西万岁!)画面中的深情严肃,低着头,以低沉的声音发表演讲正是埃里克·泽穆尔(Eric Zemmour)。 在视频中,泽穆尔借助各种画面和截图,不断地强化一个观点:由于移民,法国人已经成为了法国中的外国人。他说,“你们并没有移居别处,可你们愈发觉得自己不再生活在自家。你们没有离开你们的国家,但你们的国家却好似离开了你们。在你们自己的国家你们却觉得自己是外国人, 你们是国家内部被流放的人。”在讲话的第二部分中,他将矛头指向移民,而那些“政客、记者、以及所谓的正统思想者”则藏匿了真相,导致问题进一步恶化至无可挽回的地步,以过渡到第三部分。他强调,面对这些恶果时间紧迫,问题已经无法通过“改革”解决,法国已经到了需要“拯救”的地步。拯救的办法也不是没有。他随后说到:“我请求你们的投票让我成为下一任你们法兰西共和国的总统。”通过这段演讲,泽穆尔刻画出了一个由于当前政治黑暗,而被迫“投笔从戎”,参加竞选的“拯救者”。
曾经的移民
埃里克·泽穆尔今年63岁,他于1958年出生于法国93省的蒙特勒伊(Montreuil),这里尽管与法国首都、有着“光明之城”之称的巴黎接壤,但却是全法国最为贫穷的省。同时,这一区域也是法国有名的移民省,在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期间以及战争结束后,随着法军撤退到本土的当地人以及在之前前往阿尔及利亚冒险淘金的法国人都被安置于93省。泽穆尔的父母也并不例外,1952年,在阿尔及利亚战争期间,他们凭着自己的法国国籍渡过地中海来到法国本土。尽管泽穆尔有意识强化自己作为“柏柏尔犹太人”后代的身份,不过根据法国历史学家本杰明·司多拉(Benjamin Stora)的考证,说到底他还是“阿拉伯犹太人”。在私下,他不仅严守犹太传统,经常前往犹太教堂,还会说希伯来语。
仔细说来,泽穆尔一家也是法国移民政策的受益者。1870年10月24日,由于普鲁士入侵而龟缩在法国中部城市图尔(Tours)的国防政府,颁布了《克里米法令》(Décret Crémieux), 给予阿尔及利亚全体犹太人法国公民权,以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殖民统治。这才有了他的父母可以在战争中间畅通无阻的来到欧洲的法国本土,以及他之后的种种故事。不过,这位祖籍阿尔及利亚的法国人却对阿尔及利亚从未有过什么好感,他曾在电视上说:“ 比若将军(Général Bugeaud)[1]到阿尔及利亚之后立刻就开始了对穆斯林,以及部分犹太人的屠杀。但我,我如今支持比若将军。这就是作为一个法国人(该做的)。”
他的父母学历都不高,父亲是一名救护车司机,而母亲则是一名清洁工。这也就能解释当他高中毕业后,成为全家中第一个能够到巴黎政治学院学习的人的时候,他的鞋匠爷爷一口气干掉了一整瓶香槟。不过,年轻的泽穆尔的野心并不止步于巴政,在1980年和1981年,他两次参加有着法国“总统摇篮”之称的国家行政学院(École nationale d'administration, ENA)的入学考试,在两次落榜后才最终接受自己与这所培养高级公务员的学校无缘的事实,转而踏入职场。这段经历也成了他一直以来无法愈合的伤口。
起初,他的职业生涯从一家广告公司开始,主要负责标语的撰写和设计。当时的老板看出了他身上的记者潜质,并将他引荐给了自己的好友,当时《巴黎日报》(Quotidien de Paris)的老板菲利普·特松(Philippe Tesson)。1985年,泽穆尔开始了在《巴黎日报》的实习,第二年实习结束后,他正式加入这家报纸负责有关政治方面的新闻。1994年《巴黎日报》解散后,他辗转了数家纸质媒体,其中就包括法国右派大报《费加罗报》。尽管后来他的重心逐渐转向电视领域,但是他与《费加罗报》的合作关系一直断断续续持续到了如今。直到今年9月份,他才宣布为了自己新书的宣发和签售无法兼顾自己专栏的写作,暂停了专栏的更新。 不过,这段纸媒记者的经历也带给了他不一样的收获,由于他的名气,他从2006年开始加入了了国际行政学院的评审委员会。
记者生涯 
真正让泽穆尔变得家喻户晓的是他从2003年开始参加的各种电视节目。一方面,相较于纸媒,视频媒体凭借对主持人以及嘉宾发言时的真实反映更加有利于形象的塑造;另一方面,在智能手机尚未普及的年代,电视仍是法国人获取信息最主要的方式。他凭借着I-Télé频道的一档电视辩论节目逐渐被人们所熟知,获得了现在他最重要的一个头衔——“论战者”(Polémiste)。
2006年他加盟法国国营电视2台(France 2)的新节目“我们不眠”(On n'est pas couché)。在他参与节目的五年中,他引发了不少与文化界人士的言语冲突,而这些富有争议性的言论,以及他个人直言不讳甚至有时略显粗鲁的风格,也为节目带来了可观收视率。2008年,在面对非裔女评论家罗科娅·迪亚罗(Rokhaya Diallo)时,他毫无顾忌地说:“我属于白人种族,您属于黑人种族。”两年之后,同样是在节目上他更是声称“法国大部分的毒贩是黑人和阿拉伯人”,甚至把这样带有种族歧视性质的言论用在了法国的邻居上:“德国(足球)队只有在有金发的长头型人(注 :人类学上的概念,泽穆尔意指德国的雅利安人)时才会胜利。”
泽穆尔最具有争议性的言论要数有关维希法国与犹太人的言论。2014年10月,在节目上他大言不惭提到:贝当元帅为了保护法国犹太人而与纳粹德国签订了“恶魔协议”,牺牲其他国家的犹太人最后保全了将近百分之百的法国犹太人。先不说这番言论会如何被历史学家们所唾弃,仅仅是那条让他能够一生下来就获得法国国籍的《克里米法令》就是在维希法国期间被取消,直到法国解放才得以重新生效的。
当然,这些言论对他来说并不是没有任何代价,为了这些他眼中的“事实”,他一直官司缠身。2011年他因为之前提到过的有关“毒贩”的言论而被法庭判以“煽动种族仇恨”,2019年,在经过数年的程序后,他在终审中再次因为涉及穆斯林的原因被判“煽动宗教仇恨”,被判罚3000欧元罚款。更不用说还有仍在进行的司法程序,以及一些言论虽然离谱程度很高,但法庭以言论自由的原则为由未将其定罪。当然,他身边也不乏有朋友提醒他:“你说的话伤人,你应该注意点儿。你搞不好会被人攻击的。”这位无所畏惧、以法国“拯救者”自居的泽穆尔的回复仅仅是:“我不在乎。”
不过,随着2012年总统大选的临近,节目组决定终止与泽穆尔的合作。这位著名的记者绝对不缺少工作机会,他出现的地方就有收视率。从2010年开始,每天早晨7点15分他都会在广播台RTL (Radio Télévison Luxembourg)出现,播送自己的观点文章。直到2019年10月,他加盟法国右翼电视台CNews的晚间电视辩论节目,重返电视领域。由于他的参与,CNews电视台的收视率稳步上升,而他的节目也使得电视台的收视率足以向法国新闻台霸主BFMTV发起挑战。
这样的收视率与他的夸张挑衅的言论风格密不可分,他指责性少数群体想要孕育后代想法是“一时心血来潮”,并且劝诫他们“完全可以选择自己的性取向”。每次他出现都会在舆论界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的波澜,以至于法国主管电视广播的高等视听委员会(Conseil Supérieur de l'audiovisual,简称CSA)不得不多次或明或暗地要求CNews担起自己“作为视听媒体的责任”。在一份文件中,委员会提到:“即使是通过辩论体现的言论自由,以及媒体的社论自由,都不能为散播蛊惑暴力以及宣扬歧视的言论辩护。”
不过,这段与CSA的故事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自今年秋天以来,他参加总统大选的雄心愈发明显,CSA向各媒体致函,要求削减泽穆尔的出镜时间,以遵守“多样性原则”。这也导致了泽穆尔离开CNews,暂别媒体圈,更加专注于自己的竞选事业。
从记者到候选人
除了记者之外,泽穆尔还有另一个被人熟知的身份,那就是评论作家。早在1995年加入《费加罗报》之前,泽穆尔就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巴拉迪尔:大步不前》(Balladur, immobile à grands pas),讲述在左派社会党总统密特朗任期内总理巴拉迪尔未能成功的改革。更为著名的则是于2006年出版的《第一性》(Le Premier Sexe)一书。这部书从名字上直指法国女权思想奠基人之一波伏娃的《第二性》(Le Deuxième Sexe),泽穆尔在书中“批判传统男权社会在各个层面的女性化倾向”。
作为法国政界的一项重要传统,泽穆尔此次也通过“著书立说”来为自己的竞选铺路。九月开始,他便借由签售自己新书《法国尚未放弃》(La France n'a pas dit son dernier mot)的机会前往法国各地巡回,与自己的支持者见面并且宣传自己的主张。他陆续放出口风:“如果我不参加(总统选举),我会让很多人失望。”与此同时则是各大民意机构将他纷纷纳入民调问卷,试图搞清他参选后的前景;而不管是在电视上还是在广播中,政府官员以及其他候选人纷纷被要求就泽穆尔发表的言论做出回应。
不过风向从十一月下旬开始有了变化。作为他新书签售,也是他“预竞选”的最后一站,他来到了法国第二大城市马赛。这个地中海港口城市一直以来都饱受治安问题影响,并且由于地理位置距离法国传统的非洲势力范围较近,也有不少移民。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本来希望能够借此机会进一步论证自己“移民是万恶之源”观点的泽穆尔却在这里吃了瘪。原本计划中在支持者簇拥下巡察马赛老城的计划却被反对者嘘声和“马赛人不是种族主义者”的口号所淹没,这位极右人士不仅由于示威者在马赛火车站的活动而被迫改变计划提前下火车,改用汽车进入马赛市内。在行程即将结束时,他对一名反对者的中指挑衅以牙还牙,这一幕被法新社的摄影记者将这一刻拍下,他于是成了那个周末法国的舆论千夫所指的对象。
“这可离戴高乐将军差远了”,法国内政部部长杰达儿·达尔曼南(Gérald Darmanin)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提到。也就是在同一个周末,他的金主也宣布与他分道扬镳,在财政上给了泽穆尔沉重一击。不少分析家以及他的竞争对手趁此机会落井下石,奉劝他“放弃竞选还来得及”,因为即使他有一定的民意支持,却没有总统的气质和作风。
喧嚣之后
这才有了11月30日的视频中那一句:“我要参选2022年法国大选。”以及,“我希望等到你们的支持。”在随后的周末,12月5日,他还在巴黎北郊举行了第一场竞选集会,在13000多名从法国各地赶来的支持者欢呼下,他为自己的党派“再夺取”(Reconquête)揭幕,提出要重新夺取安全、主权和购买力。
泽穆尔的横空出世造成的影响已经可以被人真切地感到。首先是传统的极右派候选人玛丽莲·勒庞(Marine Le Pen),由于对泽穆尔的预判不足,导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泽穆尔牵着鼻子走,缺少有效的针对策略,而更加直接的影响就是泽穆尔对原本可以由她独占的极右票的分流。传统的右派的共和党(Les Républicains)更是由于泽穆尔从九月份开始对移民以及安全方面等议题的侃侃而谈,而使得党内初选辩论中五位候选人都过度关注这两个话题,忽略了经济、能源转型以及欧盟建设等方面更加重要议题的讨论,也在无形中使得部分因共和党近年来表现不佳而感到失望的选民在2022年转投泽穆尔的倾向愈发强烈。
这绝不意味着泽穆尔的登场一无是处。他的一些论点也在某种程度上警示了主流政界往往忽略的问题。就在笔者截稿时,法国总统马克龙的破天荒地前往法国南部城市维希(Vichy)视察 。这个有着丰富温泉资源的城市由于与维希法国这段不光辉的历史联系在一起,一直不被法国总统青睐。而马克龙这次还专门去了当地纪念二战被送往纳粹集中营的犹太人纪念碑默哀,并且不点名地回应泽穆尔:“我们要警惕操纵、煽动、修改历史。”
说回泽穆尔的竞选视频,由于大量片段未经过版权所有者允许就被用于宣传,各大电视台在视频公布的当晚便纷纷将视频完整版撤下,而YouTube网站则根据自己的社区规则,鉴于视频部分片段的暴力内容,设定了只有12岁以上的用户才能观看。
如何阻止泽穆尔,这已经是不少人思考的问题。法国巴黎政治学院讲师、政治宣传策略方面专家菲利普·莫罗-谢沃雷内(Philippe Moreau-Chevrolet)告诉笔者:“泽穆尔构建了一种视角,一种否定主义、悲观主义的未来。”他强调如果我们想要击败泽穆尔,需要避免“误入他所设置的议题,并且用具体的提议来击碎他编造出的有关未来的悲观愿景。”
当然,从宣传策略上来看,菲利普·莫罗-谢沃雷内指出:“这条视频绝对是教科书级的案例。”要说唯一的破绽,兴许是出身平民家庭的泽穆尔并不知道,视频的配乐,那首贝多芬的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是为在俄罗斯战役中受伤的日耳曼伤兵所写,而该曲首演则是在1813年12月一场为日耳曼帝国勇士们募集善款的慈善音乐会上。这场战役的另一方,在战场上造成四万三千德意志士兵死伤、又俘虏四千德意志士兵的侵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演讲中反复提到并动员的——法国人。
 
注释:
[1] 托马斯·罗伯特·比若是一名法国将领,尽管反对对阿尔及利亚的征服计划,但当他被派遣到阿尔及利亚后,他率领法军残酷的镇压当地的阿拉伯人反抗,并且制定出了“焦土”政策挤压反抗军的生存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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